《冬天的骨头》的导演,出新作了

伟大的荷马史诗《奥德赛》讲述英雄奥德修斯在特洛伊战争结束后,漂泊十年,返回故土与家人团聚的故事,史诗中英雄从海上归来的主题在希腊文学中被称为Nostos,由此衍生出英文单词nostalgia,从思乡病推延到缅怀往事与故人的心理状态。

Nostos不光意味着奥德修斯的返乡之旅,也成为无数现代文学和影视作品的重要母题:在《尤利西斯》的最终章,主角利奥波德·布卢姆回到家中,脱下衣服,躺到妻子摩莉的床上。

美剧《星际迷航:重返地球》中的航海家号被神秘外星力量「守护者」从阿尔法象限带至离家7万光年之遥的德尔塔象限,在船员的齐心协力下,经过七年的漫长航行终于归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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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星际迷航:重返地球》第七季

即使是科恩兄弟那部荒诞不经,难以正经解读的《逃狱三王》,乔治·克鲁尼饰演的主角之所以一开始煽动狱友一起越狱,也只是想夺回妻子,重建家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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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逃狱三王》

Nostos不单单指肉身回到家中,与身体同时回归的还有个人的身份和离去时的状态。奥德修斯曾经是伊塔卡岛的国王,他在特洛伊之战中屡建奇功,但因得罪海神波塞冬,历尽危难返回故土时,部下已全部丧命,只剩他一人侥幸存活,如果不能取回身份,获得家人的认可,并重建自己的昔日权威,他只不过是一个生前不名一文、死后无人问津的流浪汉。

电影中历劫归来的主角们未必人人拥有辉煌的功绩和显赫的地位,但努力融入社会,回归家庭的过程不会因身份地位的不同而改变。

像电影《不留痕迹》这样,PTSD的单身父亲带着青春期的女儿,以丛林为家,借着茂密的树丛隐匿行踪,躲避警察和社工的追踪,甚至不惜孤身流亡的故事,极为罕见,完全不像电影前二十分钟展现出的大片葱郁绿色那般治愈人心,当然,置身事外的我们也可以说,这是因为父亲威尔不是一位英雄,而是一个loser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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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不留痕迹》

《不留痕迹》的开头温暖而明亮,微风吹拂过阳光照耀的绿植,高处的树叶和地表的酢浆草都显得生机勃勃,父女俩在密布着蕨类植物的树林中跋涉,在丛林深处用削好的木屑开始生火。

他们很快架上炉子煮好了鸡蛋,吃完鸡蛋后,又把蛋壳揉碎撒在用防雨布盖上的小片菜地边,采摘苔藓中的蘑菇,收集雨水供饮用,装好自制的太阳能聚光器,他们并非在此露营野炊,这个由防雨布和帐篷搭建起来的简陋住所就是他们的家园。

在黑漆漆的夜晚中,白天伊甸园一般静谧美好的森林霎时显露出少有人知的险恶嘴脸,即使最爱好冒险的旅行者也必须承认长久生活于野外的艰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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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不留痕迹》

为什么他们宁可忍受缺衣少食,也要选择居无定所的生活方式?电影没有给出明确的背景故事,威尔是一名退役老兵,他在哪儿服役?为何离开了部队?威尔的妻子显然已经过世,但他与女儿究竟在森林里生活了多久?

他们似乎没有收入来源,威尔去医院取得治疗PTSD的苯类药物,回来转手卖给其他需要药的人,顺便在超市购置生活必需品,仅此而已。

我们对他和女儿汤姆的过往一无所知,但深藏于心底的过去不是真的「不留痕迹」,威尔难以找回个人身份,无法顺利回归社群,全由于往日的痕迹犹铭刻于身体。

尽管女儿汤姆才是这部电影的真正主角,她是个早熟明慧也深爱着父亲的13岁少女,她并不如父亲一般排斥一种全新的生活,她练习骑自行车,对音乐和舞蹈颇有兴趣,结识了同龄的朋友。当父亲在晨光熹微时唤醒她,「收拾你的东西」时,她没有反抗,和父亲一起默默离去,但她也看着养蜂人的蜂群,知道信任是多么可贵的品质,知道不逊不怨的亲近又有多么难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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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不留痕迹》

在时长不到两小时的电影中,汤姆成熟了许多,漂泊无依的生活已经不利于她未来的成长,对此,父女俩都早有预感。但是,通过汤姆理解中带着憾意的目光,总是被静静注视着的威尔,才是《不留痕迹》中让人感到分外触动的人物。

在《奥德赛》的故事中,奥德修斯的乳母欧律克勒娅摸到他腿部的伤疤,终于辨认出他的身份,我们的生命里总会留下这样那样的痕迹,纵然世事无常,面目全非,总有人能凭借这微不足道的痕迹认出我们。

《不留痕迹》的结局是残酷的,最亲近的人必须要分开,威尔孤身上路,他不是渴望田园牧歌的生活,只是不得不如此做,无论他的心结究竟为何,我们都能感受到他几近没顶的痛苦。

这个结局同时也温柔缱绻得令人落泪,威尔的身影没入被阳光镀成金色的绿茵之中,远处是一望无际的森林,而汤姆把装着食物的袋子系上树干,悄然离去。

虽然「我一切都好,唯独时运不济」,但「即使天各一方,我也相信我们正望着同一个月亮,同一片星空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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